丙午春行：東數(shù)西算記

文/魚自靈  

第一章：從董志塬出發(fā)

火車啟動時，我看見

黃土大塬在身后

緩緩攤開一本厚書

周祖的犁鏵劃過三千年

每一頁草木葳蕤，

每一頁五谷飄香

如今，這塬上——

又長出新的“數(shù)字麥田”

我是從“天下黃土第一塬”出發(fā)的

這九百一十平方公里的塬面

像一枚巨大的手掌

托著隴東糧倉

也托著將要送往東方的

算力

八百里秦川，不如董志塬邊

我在塬邊長成，身上落滿

馬蓮河的濤聲和蒲河的風(fēng)

如今要去北京

把塬上培育的數(shù)據(jù)

像麥種一樣

播撒出去

春天來得正好

油菜花把塬面涂成

一塊亮黃的油彩

麥苗用更細(xì)的筆

寫著綠的附錄

桃花和杏花爭著做插畫

粉的，白的

像誰把云朵撕碎了

重新調(diào)色

第二章：過西安

列車鉆進(jìn)秦嶺的喉嚨

再出來時，天已換了朝代

西安到了

十三朝古都蹲在渭河邊

像一個蹲在墻根的老人

曬著午后的太陽

嘴唇動了一下

想要說什么

我忽然想起

秦人的祖先非子

受封的地方就在隴東

原來，我和這座城

早就有血緣

嬴姓部落從隴東高原

一路向東

走出一個帝國

長安的城墻太厚

厚得能擋住匈奴的鐵騎

也能擋住時間的侵蝕

但我?guī)淼臄?shù)據(jù)

比風(fēng)還輕

比絲綢還薄

卻比秦磚漢瓦

重得多

油菜花追著火車跑

從關(guān)中平原一直跑到

看不見的地方

像一群穿黃衣服的孩子

追著大人要糖吃

第三章：入洛陽

龍門石窟在伊河邊打坐

佛們閉著眼

一坐就是一千年

高鐵經(jīng)過時

風(fēng)把他們的衣袂吹皺了

又撫平

洛陽的水土養(yǎng)兩種東西

牡丹和紙

洛陽的水多

洛河、伊河、澗河

都擠在這里開會

商量著怎么把黃河的水

引到更遠(yuǎn)的地方

所有的牡丹

也都約好了花期

把四月的每一天都排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我想起河洛郎

那些從中原南遷的人

背著族譜和姓氏

過長江，過嶺南

把中原的話種在異鄉(xiāng)

長出客家山歌

鮮卑人從這里改姓

匈奴人在這里定居

西域的胡商

把駝鈴拴在洛陽市集

一拴就是一千年

我?guī)淼乃懔?/p>

是不是也要在這里

改一個姓氏

學(xué)會說當(dāng)?shù)氐脑?/p>

然后在某個深夜

想起慶陽的窯洞

和塬上的風(fēng)

桃花開在龍門山下

粉白如玉

像洛陽女兒的臉

她們站在春風(fēng)里

等人來畫

等人來寫

等人來記住

第四章：鄭州

鄭州是火車?yán)瓉淼某鞘?/p>

鐵路在這里打了個結(jié)

東西的，南北的

都捆在一起

鄭州站像個大算盤

珠子嘩啦啦響

撥動的是人，是貨

是時間，是朝代更迭

黃河從這里流過

帶走黃土高原的泥沙

也帶走西北的鄉(xiāng)愁

河水渾濁得像

祖父在世時熬的罐罐茶

苦，但是暖

商朝的城墻還埋在土里

甲骨文還睡在地下

我?guī)淼臄?shù)據(jù)

是不是也要等三千年

才能被人讀懂

在鄭州東站

我看見無數(shù)人

像螞蟻一樣搬運著

自己的命運

有人往東

有人往西

有人像我一樣

往北

麥苗青青

從鄭州一直綠到新鄉(xiāng)

綠到安陽

綠到我看不見的地方

像一塊巨大的綠絨毯

鋪在春天的床上

第五章：到邯鄲

車過邯鄲

站臺上的風(fēng)都帶著典故

邯鄲的名字

是從戰(zhàn)國叫響的

趙武靈王在這里

胡服騎射

把褲子和袖子

改得短一些

好讓騎馬的人

跑得更快

民族融合這件事

邯鄲最懂

有時候就是

改一下衣服的事

把長袍改成短褂

把寬袖改成窄袖

然后發(fā)現(xiàn)

大家都一樣了

趙國的都城已經(jīng)埋在地下

只有成語還活著

邯鄲學(xué)步、黃粱一夢

完璧歸趙、負(fù)荊請罪

這些詞像種子

撒在漢語的土壤里

年年發(fā)芽

我忽然想

我?guī)淼乃懔?/p>

會不會也長成

一個新詞

比如“慶陽算力”

比如“東數(shù)西算”

然后被人用了

一千年

路邊的杏花粉粉的，白白的

開得像成語一樣密集

一朵一個故事

一枝一部史書

第六章：石家莊

華北平原攤開

大得讓人心慌

石家莊蹲在中間

像一顆省略號

不大，但缺了它

句子就斷了

這里離西柏坡近

離新中國近

離那些

在窯洞里指揮大決戰(zhàn)的人

近

慶陽也有窯洞

也有紅色

南梁的旗幟

和西柏坡的旗幟

是一樣的顏色

我?guī)淼乃懔?/p>

從紅色的塬上出發(fā)

經(jīng)過紅色的路

要到紅色的城

去講一個

關(guān)于未來的故事

風(fēng)在華北平原上跑

沒有山擋著

跑得很快

油菜花在這里

開得最野

鋪天蓋地的黃

像誰把陽光碾碎了

撒了一地

麥苗在風(fēng)里晃

晃出綠色的波紋

第七章：到北京

北京到了

終點站的廣播響起

我拎著東數(shù)西算的資料

像拎著一袋種子

從董志塬帶來的種子

有小麥，有玉米

有糜谷，有豆類

有慶陽蘋果

還有一樣新的——

算力

“東數(shù)西算”

就是把東邊的數(shù)據(jù)

送到西邊去算

用西邊的電

用西邊的風(fēng)

用西邊的涼

把算力種在塬上

像種麥子一樣

慶陽的風(fēng)能

慶陽的光能

慶陽大塬上涼風(fēng)

都是算力的好肥料

把數(shù)據(jù)種下去

長出新的產(chǎn)業(yè)

長出新的希望

中國科學(xué)院的專家說

算力消耗的是能源

“東數(shù)西算”就是

把能源和算力

放在一起

讓數(shù)據(jù)流在光纖里跑

比高鐵快

比時間快

這像一場宏大的

數(shù)字版的大運河

只是運的不再是糧食

是比特，是算力

是西部的風(fēng)和光

它們會像絲綢一樣

變成一串一串?dāng)?shù)據(jù)

沿著看不見的路

走到東邊去

走到全世界去

我想起一路的桃花、杏花、油菜花

它們開的開，謝的謝

不問東西

只是黃著

只是綠著

只是粉著白著

在三月的風(fēng)里

它們站成另一排服務(wù)器

儲存著春天

計算著花開的日子

而我，一個從董志塬出發(fā)的人

一個在春天趕路的人

一個把數(shù)據(jù)當(dāng)種子的人

在丙午年的三月

坐著一列高鐵

穿過半個中國

只是為了告訴世界——

黃土塬上

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

新的莊稼

等著你們

來收割

2026年3月24日凌晨北京初稿

4月1日夜慶陽改定

作者簡介

魚自靈，中國民間文藝家協(xié)會會員、甘肅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業(yè)余愛好文學(xué)寫作，有詩歌、散文、文藝評論、報告文學(xué)等散見報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