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籍之外的閱讀

文/馬野 

讀書是閱讀，通過報紙、電視、廣播、網(wǎng)絡等媒介，獲取信息與知識，也是閱讀，是書籍之外的閱讀?；仡欁约簳獾拈喿x經(jīng)歷，也可算是媒體幾十年發(fā)展變化的個人史。

1 

讀報

第一次讀到報紙，大概是六七歲、剛剛識了幾個字的時候。

生產(chǎn)隊有一個馬房，爺爺是養(yǎng)馬人，隊里訂的報紙就送到馬房。一個陽光燦爛的午后，一群孩子正玩得熱鬧，爺爺叫住我，要我認報紙上的字。認出了幾個，爺爺很高興，旁人很贊許，我也很得意。記得那是一張《人民日報》，讀報的起點不低。

小時候讀的報紙，都是糊在窯洞墻壁上的。趴在墻壁上讀報，讀的什么報，讀了些什么，都已經(jīng)淡忘，但確確實實打發(fā)了許多童年孤獨的時光。一天下午，正在小學的校田里勞動，郵遞員送來了報紙，我在報尾讀到標題為“蔣介石死了”的簡短消息。這條消息很快在我們這所農(nóng)村小學傳開來。

上中學以后，街頭還時不時有大字報出現(xiàn)，重要的節(jié)慶活動，縣上的單位和學校各班，都要辦墻報，都是我可以讀到的“報”。那時候的墻報是重要的輿論宣傳陣地，也是文藝人才展露拳腳的舞臺，圖文并茂，頗有吸引力。學校有一個閱報欄，下午吃完兩個干饃之后，上晚自習之前，常常站在報欄前把幾份報紙從頭讀到尾。關(guān)于包產(chǎn)到戶的爭議和真理標準問題討論，大塊大塊的理論文章，居然也能囫圇吞棗地讀下去。一條讓人震驚的消息是，對我們縣一位領(lǐng)導的處分，以黑體大幅標題上了報紙的頭條。

大學時期，學校給每班訂了一份《甘肅日報》，幾乎成了我的專屬。學校有專門的報刊閱覽室，報紙更加豐富，除過黨報，還有多種專業(yè)報紙。畢業(yè)參加工作以后，有了工資，還有優(yōu)待知識分子政策，一月大概一塊五毛錢的書報費，我自費訂了好幾種報紙雜志，包括《中國日報》（英文版）和《隴東報》?！吨袊請蟆房床欢嗌伲€是訂了幾年；從那時起，就是《隴東報》幾十年的老讀者，至今從未間斷。雖然自己訂了報紙，但畢竟數(shù)量有限，就每隔幾天，到學校的辦公室，把所有的報紙都翻一遍?？葱侣?，主要看各種副刊。

1988年4月16日《隴東報》副刊

那時候的工資低，漲一級工資才幾塊錢，也爭得面紅耳赤，一塊五毛錢的書報費，也不算少，對我來說卻遠遠不夠，但我訂報讀報，不僅有付出，也有收入。我在我讀過的大多數(shù)報刊上都發(fā)表過文章，我估計我是除過本報記者，在《隴東報》發(fā)表文章最多的人。

我的稿費，足以抵頂訂閱的支出。

作者當年于文學雜志發(fā)表小小說《好酒真好》

在世紀之交的前后二十年時間，是紙媒最輝煌的時期。我在媒體和機關(guān)工作，有大量的報紙可讀，自己仍然自費訂了好幾種報紙，《人民日報》辦的一份小報《諷刺與幽默》《文學報》《報刊文摘》《雜文報》等，我都堅持訂了好多年。街上有好幾處賣報刊的地方，街頭還有專門賣報紙的人，當時熱門的《南方周末》《華商報》等都可以隨時買到。我出差到外地，必買當?shù)氐膱蠹?，就是飛機上贈閱的報紙，也是每份必讀。上世紀九十年代末，出差到成都，《華西都市報》《成都商報》等都市報，滿街風行，黃包車夫等客的時候也在看報紙。報紙的正版有可讀的內(nèi)容，甚至報縫也不能輕易放過。人們不但讀報，而且剪報，把重要的、喜歡的文章剪貼起來，供以后繼續(xù)閱讀。我就有這樣的剪貼本，我也不止一次聽別人說剪貼了我的文章。那真是一個紙媒輝煌的時代，也是媒體人幸福的時代。

如今輝煌不再，新媒體風起云涌，紙媒衰落，一些報刊停刊，一些勉力支撐，人人捧著手機，讀報的人越來越少。一些單位，報紙怎樣送進去，又原樣送出來。車站、機場，這些需要長久等候的地方，再也難見讀書看報的人了。

我是一個落伍的人，仍然延續(xù)著讀報的習慣。上班的時候，每天的報紙必須從頭到尾翻閱一遍，遇到重要的文章還要留下來細讀；出差幾天，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讀積攢下來的報紙?，F(xiàn)在的報紙新聞傳播的功能逐漸被取代，重要的消息，在報紙送達之前，已經(jīng)通過其他渠道人人皆知了，但文化的承載力沒有削弱。理論、文化、歷史、文藝等副刊仍然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我個人的讀報史，伴隨著一生的閱讀史。報紙，是我看世界的窗口，是我獲取知識的渠道，也是我寫作的平臺?，F(xiàn)在退休閑居，報紙更是我與世界的聯(lián)系。

2 

聽廣播

傳統(tǒng)媒體中，最早衰落的是廣播，曾經(jīng)最普及的也是廣播。小時候，日子艱難，但每家每戶都有一個紙喇叭，每天可以聽到中央廣播電臺的《新聞和報紙摘要》和《小喇叭》節(jié)目。我聽不懂普通話的“報紙摘要”，一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多年后才恍然大悟。但記住了齊奧塞斯庫、西哈努克親王、赫魯曉夫等外國人的名字?！靶±裙?jié)目開始廣播啦”和“嗒嘀嗒、嗒嘀嗒”，那親切的語言和靈動的旋律，至今回響在耳畔。

“文革”結(jié)束之后，傳統(tǒng)文化開始復興，廣播電臺的評書節(jié)目吸引了大批聽眾。《三國演義》《隋唐演義》《岳飛傳》《楊家將》相繼推出，袁闊成、田連元、劉蘭芳等一批說書人，成了一時的明星。有些人想看書，買不起書；有些人想聽書，沒有收音機。我們上學的路上，經(jīng)?？匆娪腥苏驹诮值赖拇罄认侣爼Ｎ矣幸粋€同學，給學校大灶卸了幾車煤，才攢夠買一套《岳飛傳》的錢。學校也有一個大喇叭，有一段時間，每天做完課間操，就播放馬季和趙炎的相聲《成語新編》，給沉重的學習生活帶來輕松與愉快，可惜每次沒有播完，上課的鈴聲就響了。整個中學階段我都沒能聽完這段相聲。有一天，沒有播相聲，一個老師用他的陜西話，播了另一個老師寫的順口溜，諷刺前一天晚上打架的兩個高年級女同學。寫的幽默，播的風趣，令人印象深刻，我至今還記得前面幾句：海霞與海燕，打架為吃飯；一個抓帽辮，一個摳臉蛋。

大學時代，港臺歌曲廣為流行，大陸的歌手不斷涌現(xiàn)，學校的大喇叭播放的基本都是流行歌曲，最流行的當然是鄧麗君。一位男同學把鄧麗君的歌詞“我最討厭油腔滑調(diào)虛偽的男孩”，聽成了“我最討厭有錢就花掉的男孩”，整天哼唱。參加工作以后，攢了幾年錢，才買了一臺小收錄機，每天必聽的是中央廣播電臺的《小說連播》，《穆斯林的葬禮》就是聽來的。《平凡的世界》發(fā)表以后，反響平平，電臺播出以后才為人熟知。每周必聽的節(jié)目是甘肅廣播電臺星期四晚上十點半的相聲節(jié)目。

電視普及以后，廣播的聽眾成了電視的觀眾；汽車進入家庭以后，廣播的伴隨性，又成了路途中的良伴；手機智能化之后，聽書，又成了閱讀的新方式。聽書，可以避免長時間閱讀的視力疲勞，也可以一心二用，利用一切零碎的時間。過去讀過的經(jīng)典名著，需要重溫的，就聽一遍；一些沒讀過的書，一時沒有時間讀，淺易好懂、適合聽的，就先聽一遍。當然，不僅書可聽，音樂也可聽，時事也可聽，相聲也可聽。相聲，每天伴我快速入眠。

3 

看電視

媒體主要的功能是傳播信息，傳播消息，也傳播文化。電視，因為綜合運用多種手段，可視可聽，傳播力更強。在電視興盛的時候，中央電視臺的節(jié)目，從早晨7點的《東方時空》，到晚上11點的《讀書時間》，在其中的《大風車》《夕陽紅》《焦點訪談》《實話實說》，以及許多文藝娛樂節(jié)目，一個頻道可以占滿一天的時間，一個臺可以陪伴一個人的一生。

讀書，也叫看書；看有些電視節(jié)目，也可以叫“讀”電視。

由四大文學名著改編的電視劇，讓多少沒有讀過原著的人，領(lǐng)略了經(jīng)典之美。我現(xiàn)在仍然時不時看看這幾部電視劇，以復習經(jīng)典，重溫經(jīng)典。當代文學名著《圍城》《塵埃落定》《白鹿原》《平凡的世界》等等，都有改編的電視劇。我認為《圍城》的改編最為成功。錢鐘書先生幽默風趣的語言和深刻細膩的心理描寫，很難用電視劇表現(xiàn)出來，但這部電視劇，編得生動，演得到位，把錢先生的每一個文字，都變成了鮮活的形象，呈現(xiàn)在觀眾眼前。

《幸運52》《非常6+1》，有知識搶答，也有搞笑娛樂，火爆一時。而純粹講課的《百家講壇》，講歷史，講文化，把歷史文化講活了，把欄目講火了，把主講的人也講“紅”了。一個電視文化節(jié)目，能火到那個程度，簡直是時代之幸；深處象牙塔中的文學、歷史學教授，能夠成為天下誰人不識君的大眾偶像，萬人追捧的媒體明星，也是社會之幸。可惜，曲未終，人已散。

除過固定的文化欄目，央視季播的文化節(jié)目，《漢字聽寫大會》《成語大會》《詩詞大會》《經(jīng)典詠流傳》《朗讀者》，真是一場場的文化盛宴，也是我平生最喜歡參加的“大會”。仰臥沙發(fā)，一杯清茶，無需勞神，無需費力，和孩子一起參與搶答，談笑間，盡享文字之美，詩詞之妙。這是最輕松的學習，最愜意的休息。

處在網(wǎng)絡時代，說起電視的輝煌，猶如白發(fā)宮女，閑坐說玄宗，有點講古的味道了。據(jù)說，現(xiàn)在守候在電視機前的，只剩老年一代了。我屬于仍然看電視、但也不?？吹哪欠N人。能讓我作為“書”一讀的電視，只有紀錄片頻道和科教頻道了。關(guān)于歷史、文化、考古、風光、美食的紀錄片，讓人思接古今，神游天下。但深夜時，不能看美食的片子，餓。

4 

上網(wǎng)

落伍如我，也不能完全脫離這個網(wǎng)絡的時代。但我仍然不理解，有些人一天到晚捧著個手機，坐著在看，躺著在看，走著也在看，他們到底在看什么？

我使用網(wǎng)絡也有二十多年了。以前在電腦上，看看新浪、搜狐的新聞；上上西祠胡同、榕樹下，看看網(wǎng)文；也寫過博客，給論壇寫過稿。手機越來越智能，一部手機幾乎就是一臺電腦，比電腦更方便。拿著一部手機，可以聯(lián)絡，可以閱讀，可以娛樂，可以購物，也可以暢行全國。

我的手機使用率極低。接打電話，收發(fā)信息，看看頭條，“百度”一些問題，有時買本書或生活用品，就沒事可干了。

我不習慣在網(wǎng)上看書，也不喜歡網(wǎng)絡書，網(wǎng)絡上太長的文章我也不看。讀書，我還是喜歡一卷在握的感覺。我關(guān)注了幾個歷史、文化、文學的公眾號，確實有許多值得一讀的文章，尤其是這幾年能讀到的文學雜志很少，通過網(wǎng)絡，可以了解許多文壇動態(tài)，讀到許多好的作品，也可以獲得一些書籍的信息。

頭條是我現(xiàn)在獲取新聞最快捷的渠道。我看頭條的熱點新聞，也看跟帖評論。網(wǎng)絡世界真是魚龍混雜的大海，有胡說八道的，有裝瘋賣傻的，有蹭熱度、賺流量的，還有一些純粹反智的言論。我不理解為什么總有人要持續(xù)不斷地攻擊胡適、莫言，為什么總有人想顛覆正常的價值觀？但網(wǎng)絡確實有高人，有一些評論和觀點，讓人叫絕，啟人心智。

百度和知乎這樣的平臺，給學習帶來極大的方便?，F(xiàn)在各種字典、詞典基本不用。從開始做學問的時候，就開始積累資料卡片，《圍城》中的李梅亭，在輾轉(zhuǎn)奔赴三閭大學的艱難路途中，最為珍視的就是那一大箱的資料卡片。現(xiàn)在，有度娘，有知乎，還有AI，一切問題都不是問題。

微信朋友圈是個社交平臺，主打一個“曬”，曬旅游，曬聚會，曬兒女，曬產(chǎn)品，曬成績，有的曬的直接，有的曬的含蓄，最高水平的曬，曬的“凡爾賽”。我不善社交，所以我的朋友圈比較安靜。我很少發(fā)什么，也很少給人點贊，但都會刷一遍，遇到好文章也會認真拜讀。對給我提供了好的文章、重要閱讀信息的朋友，在此點個贊，謝謝！

我已經(jīng)活成九斤老太，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但網(wǎng)絡畢竟是現(xiàn)代科技發(fā)展的成果，帶來了生活和學習方式的重大變革。從“喜大普奔”到“愛你老己”，網(wǎng)絡不斷創(chuàng)造新話語，不及時學習、更新自己的詞庫，恐怕逐漸會變成文盲和啞巴。處在網(wǎng)絡時代，九斤老太的年齡不可避免，九斤老太的心態(tài)必須克服。

作者簡介

馬野，上世紀八十年代開始業(yè)余文學創(chuàng)作，在《人民日報》《光明日報》《中國青年報》《南方周末》《詩刊》《星星詩刊》《讀書》《散文》《飛天》等報刊發(fā)表詩、散文、小說等多種題材的作品，兩篇作品被《新華文摘》轉(zhuǎn)載，一篇入選高職大專《語文》教材，出版?zhèn)€人文學作品集《獨屋里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