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芹鶴

如果人的一生，能活成一棵樹——蔥蘢、挺拔、波瀾不驚，或者，有所給予，那確乎是極好的。有兩棵樹，幾乎與我同庚。它們?nèi)绯聊男值?，守護(hù)著家園故土，一生誠實(shí)不懈地凝望著我。歲月流轉(zhuǎn)，晨昏交替，它們竟悄然占據(jù)了我心底最柔軟的一隅。

三畝見方的地坑院里，父親栽下了一棵核桃樹。三五年光景，它便有了胳膊粗細(xì)。為追逐陽光，樹冠奮力探過了十?dāng)?shù)米高的崖壁。樹冠探出崖面后，便拼了命地向下扎根，向上生長。不過幾年，核桃樹便如長成的青年，大大方方地立在了院中。

春深時(shí)，塬上麥地一片新綠。核桃樹上，一串串嬌嫩的花絮仿佛一夜噴發(fā)，新葉綴滿枝頭。不過旬日，嫩葉成蔭，花絮零落，一粒粒青澀如星光的幼果，便悄然閃爍于葉間。待果實(shí)成形，仲夏便已登場。熱浪撫摸著院落，也撫摸著每一顆核桃。

秋意漸濃，寒風(fēng)滋生，核桃終于掙脫青澀的外衣，紛紛墜落，宣告著收獲的時(shí)節(jié)到了?！按蚝颂覈D！”大人一聲吆喝，孩子們?nèi)杠S應(yīng)和。此刻，地坑院便迎來一場小小的狂歡。樹上的人揮動長竿四面敲打，核桃如雨點(diǎn)般簌簌落下，樹下大大小小的手奮力拾撿……這豐收的盛宴，總在白露前后。

核桃樹終究是老了。枝杈不知更替了多少回，枯了，落了，又生新綠。我們先后搬離地坑院后，它再難如當(dāng)年那般竭力奉獻(xiàn)果實(shí)。偶有年份，弟弟拾回些零星的核桃，尚能予我些許口福與念想，至少，會讓我念起它與我相仿的年輪。

另一棵，是苦杏樹。亦是父親栽植。它生長在崖背之上，東北角與農(nóng)田接壤之處。苦杏樹生得慢，平靜地與歲月對峙。春來便鼓脹花苞，蜂至便開花結(jié)果，新葉必護(hù)佑著幼果。它從不驚艷，青杏的酸澀令人無法下口，反倒成了最好的保護(hù)，遠(yuǎn)不像那些甜杏，從開花到成熟，總引人垂涎。它是“遲杏”，待別家的杏子早已吃盡，杏核散落各處，麥?zhǔn)盏膱鲈杭磳⑶蹇諘r(shí)，它才悄然蛻變。先是通體染上土紅，不出十日，便轉(zhuǎn)為艷紅。仿佛積蓄了數(shù)場夏雨的精華，原本緊繃的果實(shí)驟然膨脹了一倍，不時(shí)從高枝跌落。此時(shí)，這棵杏樹便獨(dú)占了崖背的風(fēng)景，格外惹人青睞。

可惜，地坑院二十多年無人居住，從荒蕪到傾頹。這兩棵樹，一棵在院中，一棵在塬上，相看兩不厭，俱是黃土埋到脖頸的光景。惺惺相惜之外，還能如何？

我漂泊經(jīng)年，每每歸去遇見它們，總?cè)缫娦值?，想擁抱，想傾訴我在這人世的顛簸、我的掙扎與奮斗。它們的結(jié)局，無非是被砍伐，有用的部分化為家具，無用的部分充作柴薪，如此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