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煥新

母親的葬禮在昨天早晨八點結(jié)束，承包宴席的廚師和村里幫忙的左鄰右舍收拾完畢、結(jié)清賬目后，便匆匆離去了。

黃畔老家的小院一地狼藉。大姐、二姐和妹妹分頭行動，開始打掃。忙到下午三點半，我們將要告別老宅，各奔東西。

母親是在我的黃畔老宅去世的，葬在父親的墓旁。母親病重時，我最初打算在城里給她買墓地。但病危中的母親一直搖頭，我知道，她是想葉落歸根，回到故土安葬。

大姐家住在離我老家約四公里的毛頭村。她身體不好，腿腳不便，臨走前在院子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有太多不舍。她簡單收拾好行李，來到邊窯，取下掛在墻上的一個鏡框，說要帶著，想家時就看看。鏡框里的照片，有黑白也有彩照，記錄著我們成長的痕跡，也藏著父母多年的苦痛與辛酸。

二姐和小妹都在縣城安家。在母親墳前，她倆哭得最兇。二姐臨走前，扶著家門口那棵老杏樹，淚水潸然。我知道，那棵樹是二姐出生那年父親種下的，一晃已過去五十多年。

妹妹最小，是父母最疼愛的，平時給父母買吃買穿也最多。她拿了些母親生前最愛吃的東西，在坡口的土臺子上潑馓了又潑馓，不停地流淚，不停地自語……

我和兩個姐姐、一個妹妹都出生在這老宅。但時光流逝，我們漸漸長大，如同門前那幾棵老樹，長到分叉的年紀(jì)，便在歲月裹挾中各奔東西。

我是最后離開的，因為要負(fù)責(zé)鎖門。

這棟老宅是父母1954年建造的，當(dāng)時是村里第一處半明半暗的土箍窯。

從我記事起，我們一家就生活在這幾孔窯洞里。

1983年，父母又在箍窯對面修了三間青瓦房。我結(jié)婚時，新房就布置在這里。

記憶深處，這里充滿我們從小到大的歡聲笑語。父母漸漸老去，歲月的痕跡讓他們從年輕力壯變成孩子們的外公外婆、爺爺奶奶。逢年過節(jié)，孩子們也喜歡來老宅小住。

我畢業(yè)后在距老家三百多公里的甘谷縣工作，后來調(diào)回老家縣城，離家約十五公里。以前，我每個周末都會帶上妻子、兒女開車回老家看望父母。返城上班時，父母總在耳邊反復(fù)叮嚀。而我，一路聽著音樂，想著在老家見到父母的快樂情景，非常開心。但這次回城，兒子兒媳已駕車回蘭州，我車的后座上坐著妻子和女兒，卻再也聽不到母親的嘮叨。一路上我停了數(shù)次車，因為想起過往便淚流滿面，視線模糊。

父母不在了，那種撕心裂肺的感覺讓我難以自制。記得過去回家，每當(dāng)看到村里那些因年久失修而坍塌的老房子、荒草叢生的院落，我總能聯(lián)想到當(dāng)年里面歡聲笑語、炊煙裊裊的樣子。那時，父親知道我要回家，會一路小跑到村口接我；母親則立刻切菜刷鍋，準(zhǔn)備我愛吃的飯食。

父親去世后，母親在家獨居不到半年，就被我和姐妹接到城里。我們每天下班后圍坐在母親身邊，陪她吃飯、說話。那段快樂的日子一去不復(fù)返了。

要告別老宅了，我再次走進院子環(huán)顧四周，走到母親當(dāng)年忙碌過的廚房。母親每次燒飯都坐在那個小木凳上，它是父親親手打造的。我拂去灰塵坐上去，似乎還能感覺到母親的余溫。

我走到母親生前栽種的菜園里，回望當(dāng)年溫馨時光；又來到父親用過的木工家具和自行車旁，與它們一一道別。以前每次離家，父母都會跟在我身后，送了又送，直到父親迎接我的那個村口。但這次，再無人相送，再也看不到車后那兩個熟悉的身影……

我將那把生銹的鎖和鑰匙擦了又擦。這次，只有我自己鎖門了。然后，我也像二姐那樣，撫摸著門口的老杏樹與它道別，徑直走向停車的位置。

路上碰到隔壁一位老奶奶。我停下車與她道別，她拉著我的手說：“別難過，下次回家，來奶奶家吃飯！”她又說了許多安慰的話?？粗蠎B(tài)龍鐘的樣子，我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回到城里，打開手機，發(fā)現(xiàn)微信里有許多姐姐妹妹的未讀信息：

大姐說：“弟弟，父母不在了，以后你是咱們一家的主心骨，我們要常聯(lián)系！”

二姐：“弟弟，有機會帶老婆孩子來我家玩，姐姐隨時歡迎你們！”

妹妹說：“哥哥，我們每年約定時間，一起回家看看！”

看著她們的留言，我再次淚眼朦朧。

父母在，兄弟姊妹是一家；父母去，兄弟姊妹是親戚。但我和姐妹們的這份手足之情，會永遠(yuǎn)好好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