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崗  

幾天前，曉東給一條慶陽打雪仗的視頻點贊。我們好久沒有聯(lián)系，當(dāng)即給她發(fā)了多年前的一篇文章《曲子》。曲子是環(huán)縣二中所在地，我和曉東在那里一起讀過兩年書，那里有我們的年少記憶，也留下了青春足跡。曲子是一個小鎮(zhèn)的地名，也是我們?nèi)松囊欢涡?，驀然回首，總能勾起無盡的歡樂和惆悵。

沒想到，曉東發(fā)來這樣一段話：“謝謝你的記錄。我姐姐今年夏天突發(fā)疾病去世，故鄉(xiāng)成了傷心地，想起就是心頭淚。”

曲子是曉東的出生地，她在那里讀了小學(xué)和初中，后來考取北大，現(xiàn)在上海一所高校教書育人。而她的父親，曾是曲子小學(xué)校長，母親也是老師。曉東有一個姐姐，叫曉霞；有一個弟弟，在國外。

我和曉霞見過一面，就在安化路的一家飯館。曉東回來，大家熱情地盡地主之誼，一起來的還有曉霞，她們是為家事專程趕回來的。料理完家事，從此或許與故鄉(xiāng)再無牽掛。山海迢迢，再度重逢，不知人生幾何。

這里是臍帶，這里是魂魄，這里是留戀。曉東想再多看一眼故鄉(xiāng)，想在故鄉(xiāng)的土地上再多停留一會兒，想和親朋好友作一次深情告別。

曉霞坐在我們中間，頗有幾分拘謹(jǐn)，盡管我們勸她不要客氣，多吃菜，她還是很淑女地淺嘗輒止。我特意多看了她幾眼，因為在環(huán)縣二中讀書時，同學(xué)們就說曉東有個優(yōu)秀的姐姐，今天一見，原來的問號還沒有答案，更多的問號泛上心頭。曉東的姐姐在白銀工作，具體干什么，為什么到了那里，她沒說還是我忘記了，都記不太清。曉霞看上去是個平平常常、氣色憔悴的女人，細(xì)讀，有淡淡的書香氣，她的謙讓、溫柔、善良，就是我心目中姐姐的樣子。

畢竟是禮節(jié)性聚餐，她們的心情不是太好，寒暄一番，酒過三巡，時間一到，就散了。飯館門口分手，曉東和我們一幫人向西，曉霞獨自向東，十幾米距離，竟成永別。今年夏天距離那一次見面短短幾年，曉霞究竟經(jīng)歷了什么，我無從知曉。即便如此，這樣一個不熟悉的人，聽到她去世的消息，依然令我震驚，深深地惋惜。這樣年輕的生命，為什么走得如此急促、如此突然；為什么那么多親人心手相連，無法挽回漸行漸遠(yuǎn)的她；為什么醫(yī)學(xué)在我們泣血哀號的時候，冰冷如山、不堪一擊？

這些年，每當(dāng)?shù)弥煜さ娜俗吡耍烁械缴畈灰?、生存不易、生命不易，更多的是對生命的珍惜，告誡自己：好好活著，為自己、為家人。

很多年前，一個男同學(xué)離世，想起他，出現(xiàn)在眼前的是人流車流交織的十字路口，他被妻子攙扶著，剛從醫(yī)院出來，準(zhǔn)備過斑馬線。我和他偶遇，但他的病我是知道的，聊了幾句，看他氣色有些蒼白，人也虛弱，綠燈一亮，匆匆告別。這一別，也是永別。

去年走了的劍鋒，接到他去世的消息，竟是他女兒用他的手機(jī)發(fā)來的。我和劍鋒是初中同學(xué)，畢業(yè)后同在一個縣城工作。劍鋒話少人好，像個大哥。有一次，我連上灶買飯票的錢都沒了，心里一下子慌起來，第一時間想到劍鋒。那時我們在各自單位宿舍住，順著一條污水橫流的巷道，我三步并作兩步趕到他們單位，敲開門，他還在休息，二話沒說，取出20元借給我。錢攥在手里，我的心踏實了。那時每月400多元工資，大家并不寬裕，一碗炒面都舍不得吃。劍鋒走后，我總是想起這件事，不能忘懷。

連日來，慶陽下了兩場雪，冰天雪地，氣象萬千。一天，又在安化路那家飯館聚餐，帶著幾分酒氣走出來，夜色凝重，寒風(fēng)襲人，恰是曉霞站立的地方。記得那天是個正午，曉霞從這家飯館出來，邊走邊向我們招手，我們也向她招手，說“再見”。那一刻，從來沒想過僅有一面之緣，她從遙遠(yuǎn)的白銀趕來，命運將我們安排在同一張餐桌，吃一頓今生難忘的飯。

曉東寫了一首詩《姐姐》，發(fā)給我，我一字一句慢慢品讀，禁不住熱淚盈眶。

當(dāng)我想念你

想念的是什么？

一聲熟悉的昵稱

一雙細(xì)眼的微笑

日子里周周通話的習(xí)慣

余生計劃的重要一部分

還有北方干燥的空氣

陽光熱烈 天空干凈

逝去的童年和夏夜的銀河

冬季蕭索中

小院爐火溫暖

父母和家

無法再獨自面對的歸鄉(xiāng)

實在或者散漫的生活里

曾有的一份掛念

來處不在 去處無存

難以消解的惋惜

無地安放的瑣細(xì)困擾

永不再來

互相說 最近我過得 還可以

永不再來

說出來的 有你會有安心

川流不息的路邊呀

讓我 多站片刻

這一片喧囂中的寧靜里

浸透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