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念頭一生,腳步便不由地,也循著那記憶里最醇厚的香氣尋去了。地方是好尋的,就在那老街上,門面不算如何闊大,但那一股子仿佛從地脈深處蒸騰上來的、混著茴香與椒烈的肉香,便是最好的招幌。未及門前,那一片鼎沸的人聲,已先于香氣,熱蓬蓬地撲面而來。掀開那副因了年月久遠、被無數(shù)只手摩挲得油光水滑的棉布門簾,仿佛便掀開了一部活色生香的民間食事圖卷。
一
店里是容不得半點矜持與清冷的。燈光是暖黃的,融融地照著,像給滿屋子的人與物都鍍了一層溫潤的油彩。桌與桌之間挨得極近,人聲是鼎沸的,笑語、呼喚、碗筷的碰撞,交織成一曲粗糲而真實的市井交響。幾位身著素凈工裝的女服務(wù)員,腳下仿佛安了轉(zhuǎn)軸,身形在狹窄的過道里伶俐地穿梭。她們手中高高擎著的朱紅漆盤里,是堆得尖尖的肉,是漾著油星的湯。她們口中拖著長長的、清亮亮的吆喝,“一碗肥瘦”、“兩個餅子,湯多些”——那聲音不像男子那般粗獷,卻自有一股脆生生的穿透力,能準確地落入喧囂的縫隙里,帶著一種生意興隆的活泛與熱忱。
滿屋的食客,無論是衣衫齊整的,還是滿身塵灰的,此刻都卸下了身份的甲胄,成了最本真的饕餮之徒。埋頭苦干的,只聽得見呼嚕呼嚕的啜湯聲;高談闊論的,滿面紅光,額上沁著細密的汗珠,揮動的手臂仿佛也帶著羊肉賦予的豪氣。這哪里只是一個飯莊,這分明是一座小小的、熱氣騰騰的江湖。
我看著這財源廣進、人聲如沸的景象,心里不知怎的,忽地生出一種安穩(wěn)的歡喜。這俗世的、蓬勃的生機,是比任何高妙的道理都更能撫慰人心的。
引我入座的,正是一位眉眼清秀的姑娘,約莫二十出頭,腦后利落地束著一把馬尾,顯得干練而精神。肩膀上搭著一條雪白的毛巾,手腳麻利得像一陣小旋風(fēng)。她引我到一張剛收拾出來的小方桌前,不待我多問,便已報出招牌的幾樣,口齒清楚,神情里帶著一種與有榮焉的自信。
我自然是點了那最經(jīng)典的一套:一碗肥瘦相宜的羊肉,兩個剛出爐的燙面餅子。
等著上菜的當口,我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轉(zhuǎn)向了后廚那半開著的門簾。里面光影繚亂,人影晃動,是這小小天地的中樞與心臟。那更濃郁的、帶著一種原始生命力的肉香,便是從那里,如泉水般汩汩地涌流出來,彌漫了這整個空間。這香氣,醇厚而霸道,仿佛有形的實體,沉甸甸地彌漫在空氣里,鉆進你的鼻腔,浸潤你的肺腑,勾引得人腹中的饞蟲蠢蠢欲動。它不像花香那般浮泛,也不似脂粉氣那般膩人,它是一種結(jié)實的、帶著暖意的香,是蛋白質(zhì)與脂肪在時光文火的熬煮下,最誠懇的獻禮。聞著這香,人便覺得踏實,覺得富足,覺得這煙火人間,終究是值得眷戀的。
我的魂靈兒,仿佛便被這香氣牽著,悠悠地蕩出了這喧鬧的店堂,穿越了那時間的隧道,要去探一探這碗中至味的源頭了。
二
慶陽古稱“北豳”,地處隴東。夏太康年間,周先祖不窋率領(lǐng)部族來到此地,教民稼穡,陶復(fù)陶穴,開創(chuàng)了中國農(nóng)耕文明的先河。那時的原野,水草豐美,既有黍稷穜稑的芬芳,也有牛羊騾馬的嘶鳴。這里的羊,飲著馬蓮河與蒲河的水,嚼著帶著微澀藥香的蒿草與苜蓿,在黃土地上生息、繁衍。它們的肉,天生便帶著這片厚土所賜予的勁健與醇香。

這以羊肉為食的傳統(tǒng),自然是古已有之。但“下莊羊肉”能成為一個獨樹一幟的名號,在漫長的歲月里淬煉成一種公認的滋味,其源流,怕是要追溯到那更具體的人與事了。
我曾在一些泛黃的地方志與文人雜錄里,讀到過關(guān)于“下莊”的吉光片羽。據(jù)說,在明清之際,西峰城外有一村落,便名下莊。莊里人多以放牧為生,尤善養(yǎng)羊。他們宰殺的羊肉,除了供給城里的富戶與官衙,莊民自己也摸索出了一套獨特的烹煮之法。這法子,或許起初只是為了更好地保存食物,或是為了去除那不易為人接受的膻氣,卻在不經(jīng)意間,點化了尋常的食材,成就了非凡的滋味。
在某個寒冷的冬夜,下莊的一戶農(nóng)家,土炕燒得溫?zé)?,灶膛里的火苗歡快地舔著漆黑的大鍋鍋底。女主人將一整只羊分解成塊,投入那翻滾的清水中。沒有過多香料,只一把本地產(chǎn)的大顆粒鹽,幾段帶著泥土芬芳的蔥姜,還有幾味從山野里隨手采來的、能去膻增香的草果與花椒。大火燒開,她便細心地撇去浮沫,轉(zhuǎn)為文火,讓時間慢慢地煨,讓那肉中的精華,一點一滴地滲入湯中。幾個時辰過去,滿屋皆香,那湯色已由清轉(zhuǎn)濃,呈現(xiàn)出一種誘人的乳白。撈出一塊肉,顫巍巍,爛而不糜,蘸一點鹽末入口,那豐腴的肉香便瞬間在口中炸開,暖意從喉頭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這最初的家常滋味,便是下莊羊肉最樸素的雛形了。
后來,這名聲漸漸傳開了。有那頭腦靈光的莊戶人,便挑了擔(dān)子,一頭是炭爐,上頭坐著熱氣騰騰的湯鍋,一頭是案板與煮好的羊肉,走進西峰城里走街串巷地叫賣。那一聲聲“下莊羊肉”的吆喝,在清晨的霧氣或黃昏的暮色里響起,不知喚起了多少人的食欲。再后來,便有了固定的攤檔,有了如今日這般的小館。這滋味,便從鄉(xiāng)野走進了城市,從家常便飯,變成了地方的名片。
自然,其間也少不了社會的興衰起伏。戰(zhàn)亂年月,民生凋敝,人且不得食,遑論羊乎?那羊肉的香氣,在動蕩中變得稀薄而珍貴。待到太平年月,它便又如春草般,頑強地復(fù)蘇、生長,以其不變的醇厚,慰藉著一代又一代人的腸胃與鄉(xiāng)愁。
三
正在沉思間,先前那位引座的姑娘已端著一個碩大的海碗,穩(wěn)穩(wěn)地放在了我的面前?!澳难蛉猓⌒臓C著!”她脆生生地喊了一句,便又旋風(fēng)般地去了。
我的全部心神,便立刻被眼前的這一碗所攫取了。這是一件藝術(shù)品,一件由最樸素的食材與最誠實的勞動所創(chuàng)造出的藝術(shù)品。那是一只闊大的、胎骨渾厚的陶碗,碗身帶著一種溫暖的土黃色,穩(wěn)穩(wěn)地坐在桌上,便自有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碗中,是滿滿蕩蕩、濃釅如乳的湯。湯面上一層薄薄的金黃色油星,如碎金般點點閃爍,卻絲毫不見肥膩,只勾人食欲。湯中,是大大小小的羊肉塊,半沉半浮,那肉的肌理在濃湯里若隱若現(xiàn),仿佛是河床上溫潤的卵石。幾段碧綠的香菜如小小的舟楫,飄在湯上,那一點鮮明的綠,恰到好處地打破了色彩的單調(diào),更添一股清新的異香。
然而,最動人的,還是那制作的過程。方才等待時,我的目光便未曾離開過后廚那方天地。此刻,借著服務(wù)員進出掀動門簾的間隙,我能更清晰地看到里面的景象。那是一種充滿了力量與韻律的白描畫面,沒有任何多余的修飾,只有動作本身的美。
那熬湯的是一位老師傅,已在這鍋灶前站了一輩子。他面容沉靜,眼神卻銳利,只盯著那口巨鍋。鍋是深邃的,里面是翻滾著雪白浪花的羊湯。他手持一柄長逾二尺的鐵勺,時而在湯面輕輕一掠,撇去那最細微的浮沫,讓湯色始終保持著如玉的澄澈;時而深入鍋底,緩緩攪動,防止那沉在底部的羊骨粘鍋。他的動作,舒緩而富有節(jié)奏,仿佛不是在勞作,而是在進行一種古老的儀式。那湯,是昨夜便下了羊骨與部分精肉,用文火熬了整宿的。所謂“奶湯”,非是水與奶的混合,而是火候與時間的結(jié)晶,是骨髓與膠質(zhì)毫無保留的奉獻。
那切肉的是另一位壯實的漢子。他面前的案板上,堆著小山也似的、業(yè)已煮得恰到好處的羊肉。他手起刀落,那刀光快得只見一片銀色的扇影?!昂V篤篤篤”,那聲音緊密、瓷實,如驟雨打芭蕉,帶著一種酣暢淋漓的痛快。他不用秤,全憑眼力與手感,或肥或瘦,或帶皮或純瘦,依著食客先前的吩咐,刀下便分出了不同的部位。那切出的肉片,厚薄均勻,帶著微微卷曲的弧度,仿佛是藝術(shù)家手下的花瓣。這刀工,是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的工夫,是肌肉的記憶,是流淌在血液里的傳承。
還有那烙餅的婦人,守在一邊的鏊子前。那面團在她手里,乖巧得像一團云。只三兩下,搟成圓餅,便在抹了薄油的鏊子上烙著。她用一把小竹耙,不時地翻動,那餅子便漸漸鼓起一個個焦黃的斑點,像美人臉上的雀斑,俏皮可愛。餅熟時,中空外脆,麥香與油香混合成一種樸素的、令人安心的氣息。

最后是那舀湯的,是這出戲的指揮家。他接過切好的肉,放入海碗,再抓起一把芫荽,然后便用那長柄的木勺,深深地探入沸騰的湯鍋中,手腕一沉,再一提,滿勺滾燙的濃湯便如一道乳白的瀑布,精準地沖入碗中,恰好八分滿。那熱湯與冷肉、生香菜一激,一股更為復(fù)合、更為霸道的香氣,“轟”地一下便炸開了,直沖人的天靈蓋。
這一套流程,從熬湯到舀湯,如行云流水,沒有絲毫滯礙。每一個人都是這流水線上不可或缺的一環(huán),他們的動作簡潔、高效,卻又充滿了一種質(zhì)樸的美感。這便是白描的力量,它不抒情,不議論,只是客觀地、細致地將這過程呈現(xiàn)出來,而那其中蘊含的勞動之美、匠心之誠,便已力透紙背,不言自明了。
我收回目光,重新專注于自己面前的這一碗。先不急著吃肉,而是用白瓷的調(diào)羹,輕輕地舀起一勺湯,放在唇邊吹一 吹,然后小心地吸入口中。霎時間,一股極鮮、極醇、極厚重的滋味,便如一支訓(xùn)練有素的軍隊,瞬間占領(lǐng)了我口腔的每一個角落。那湯,燙,卻燙得恰到好處,讓那鮮味在高溫下被激發(fā)得淋漓盡致。它順滑地流過舌面,滑入喉頭,一股暖流便隨之擴散開來,直達四肢百骸。這湯,是時間的味道,是耐心的味道。你仿佛能從中品出那草原的陽光,黃土的厚實,以及那慢火細熬的、無數(shù)個安靜夜晚的等待。
然后,我才用筷子夾起一塊羊肉。是特意要的“肥瘦”,瘦肉部分呈淡雅的胭脂色,肌理分明;肥肉部分則如半透明的羊脂白玉,顫巍巍地。將它放入口中,牙齒輕輕一合,幾乎不需要咀嚼,那肉便如雪花般在口中融化開了。肥肉的豐腴,立刻化作一股油潤的汁水,包裹著瘦肉的纖維,而那瘦肉,竟是意想不到的酥爛,卻又不失其形。肥而不膩,瘦而不柴,這八個字用來形容它,是再貼切不過了。那純粹的、屬于羊肉的香氣,在唇齒間徘徊、縈繞,久久不散。
再咬一口那燙面餅子,餅皮微脆,內(nèi)里柔韌,麥香十足。將餅子掰開,浸泡在湯里,讓它吸飽了那鮮美的湯汁,再送入口中,那又是另一番風(fēng)致了——面餅的樸素與羊湯的華彩,在此刻達成了完美的融合。
我慢慢地吃著,享受著這味覺的盛宴。環(huán)顧四周,盡是滿足而酣暢的面孔。這小小的下莊羊肉館,不過是西峰城區(qū)里再普通不過的一家。然而,像這樣的館子,在這座城里,怕是沒有一百,也有幾十。它們星羅棋布,占據(jù)了城區(qū)餐飲的半壁江山。從清晨到深夜,總有那么一群人,循著這香氣而來,用這一碗滾燙的羊肉,開啟或是慰藉自己的一天。
我不禁思索,為何這看似尋常的羊肉,能在這片土地上久盛不衰,歷百年而滋味愈醇?僅僅是因為那獨特的制作工藝么?我想,不盡然。工藝可以被模仿,配方可以被學(xué)習(xí),但那種深植于一方水土與一方人心的“魂”,卻是難以復(fù)制的。
這“魂”,便是“誠信”二字。我聽聞,那些做得長久、口碑最好的下莊羊肉館,在選料上是極為苛刻的。非是本地放養(yǎng)、吃百草長大的“棧羊”不用,且必是當天宰殺,當天烹煮,絕不用隔夜的陳肉。那熬湯的羊骨,也定要新鮮,砸開見髓,方能熬出那如乳的湯色。所用的鹽、椒乃至芫荽,無不揀選最上乘的。這是一種近乎執(zhí)拗的堅持,是對品質(zhì)最本分的守護。他們深知,騙得了一時,騙不了一世。唯有這碗中的真材實料,才能勾住食客的胃,贏得顧客的信賴。
這信賴,是口耳相傳的金字招牌。它比任何華麗的廣告都更有力量。一個西峰人,或許會為了嘗鮮去光顧新開的川菜館、粵菜館,但他腸胃最思念、最覺妥帖的,終究是這一碗從小吃到大的下莊羊肉。這是一種植根于味蕾深處的鄉(xiāng)愁,一種由品質(zhì)所建立起來的、牢不可破的情感紐帶。這館子,于他們而言,已不單是果腹之地,更是一個精神的棲息所,一個可以放下所有疲憊與偽裝,回歸本真的地方。
想到這里,我心中忽有所感。這一碗羊肉的繁榮,又何嘗不是這偉大時代的一個微小而真切的縮影呢?窗外,夜色已然濃稠,街燈如珠串般亮起,勾勒出城市嶄新的輪廓。遠處有高樓大廈的霓虹閃爍,近處是車水馬龍的流光溢彩。這西峰小城,與我記憶中多年前的模樣,已是天壤之別。

四
進入信息時代,高鐵縮短了時空的距離,互聯(lián)網(wǎng)讓世界近在咫尺。人們的生活節(jié)奏越來越快,新的商業(yè)模式、新的娛樂方式層出不窮,令人眼花繚亂。然而,就在這瞬息萬變的洪流中,總有一些東西,如同磐石,堅守著它本初的滋味。這下莊羊肉,便是這樣一塊磐石。它見證著這片土地的滄桑變遷,也享受著這太平盛世所帶來的安定與繁榮。它的生意興隆,不正是國家經(jīng)濟飛速發(fā)展、人民生活幸福安康的最直觀、最生動的體現(xiàn)么?若在饑饉之年,顛沛之世,又何來這滿街的肉香與人語?
祖國之繁榮,并非一個空洞的概念。它體現(xiàn)在這萬家燈火里,體現(xiàn)在這尋常巷陌間升起的、安穩(wěn)的炊煙里,更體現(xiàn)在這每一個普通百姓,都能毫無顧慮地、心滿意足地享有一碗熱騰騰的羊肉的日常里。這碗中,盛著的是歷史的傳承,是匠心的堅守,是時代的富足,是人民的笑臉。它是一首無聲的、卻無比雄壯的頌歌。
碗中的湯漸漸見了底,額上、鼻尖上也沁出了細密的汗珠,渾身通泰,如沐春風(fēng)。我付了賬,走出店門。那股濃得化不開的肉香,還戀戀地縈繞在衣襟袖間?;仡^望去,那家羊肉館的燈火,在長街上,依舊是最溫暖、最明亮的一處。它像這城市的心臟,不停地搏動著,輸送出暖意與力量。多少年來,這碗羊肉已不單是食物的滋味,那是故鄉(xiāng)的滋味,是歲月的滋味,是一個普通食客,所能感受到的、最深沉也最樸素的幸福。
作者簡介
驪文,80年代出生,甘肅慶陽人,平素喜好文學(xué),閑暇信筆涂鴉,有作品零星散見于省市報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