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正偉
霜降才過幾日,董志塬的脊梁骨就挺起來了。不是倔,是經(jīng)了秋霜淬煉后的硬朗。若說秋是塬上新娘披的五彩嫁衣,冬便是她卸了釵環(huán)后露出的素凈臉膛,眉目間還凝著昨夜的白霜。
晨起推窗,塬畔的溝壑都叫霧幔嚴嚴實實地兜住了。這霧不是江南那種濕漉漉的軟紗,倒像新彈的棉絮,厚墩墩地堆著,把天地填成了混沌初開的模樣。太陽遲遲地從東塬頭探出頭來,光卻是淡白的,照在凝著霜花的麥苗上,竟濺起一片細碎的銀星。這時節(jié)走在塬上,能聽見自己呼出的白氣與霜花私語的聲響。那是冬日的密語,輕得像落葉觸地,卻又沉得能壓彎枯草的脖頸。
父親正蹲在院門口磨镢頭,砂石蹭著鐵器的脆響,驚落了棗樹上最后幾片頑抗的葉子。他望著霧靄喃喃:“冬至晴,柴炭賤如泥;冬至陰,柴炭貴如金。”這話像是說給天聽,又像是說給手里那柄陪了他三十年的老伙計。
董志塬的冬是懂得留白的。秋日里喧嘩的杏林,此刻只剩虬枝鐵干,在灰藍的天幕上寫意般勾勒出疏影。偶有寒鴉掠過,翅膀裁開凝滯的空氣,卻裁不開這片土地千年的沉默。這讓我想起沈從文在《邊城》里寫的冬景:“一切皆如在晨霧中,各有分量?!倍拒亩彩侨绱耍f物各有其位,枯榮各有其時。那棵立在塬畔三百年的老槐,褪盡華裳后反顯出莊嚴相,枝丫間的鴉巢像大地睜著的眼睛,望著世代農(nóng)人如何在凍土里種下來年的夢。
最妙的要數(shù)落雪時分。初雪來時總是羞怯的,先撒些霰粒探路,窸窸窣窣如春蠶食葉。待夜幕四合,真正的雪才鋪天蓋地而來。這不是謝道韞筆下“柳絮因風起”的輕盈,倒像是漢唐戍邊將士晾曬戰(zhàn)袍時,抖落的棉絮覆滿了數(shù)百里塬上。
清晨推門,世界靜得只剩心跳。場院里的石碾成了白玉盤,麥草垛成了蘑菇云,鄰居張叔給孫子堆的雪人,鼻頭插著紅辣椒,竟有幾分秦俑的憨態(tài)。誰家灶房里飄出烤紅薯的焦香,混著梁上掛的辣子串的辛烈,硬是把凜冬熏出了人間的暖意。
冬夜圍爐時,父親愛給孫兒講古:“咱這董志塬啊,冬天凍得住黃河,凍不住人心。”他粗糙的手指劃過窗上的冰花,“你看這紋路,像不像先人陶罐上的繩紋?周祖教民稼穡時,落的也是這樣的雪?!焙⒆鱼露赝巴?,雪光映著貼了窗花的玻璃,那紅紙剪得抓髻娃娃,在冰雪世界里笑得正歡。
塬上的生命,總在冬日顯出不屈的本相。凍土三尺下,麥根正做著返青的夢;場院角落里,玉米垛金燦燦地堆成小山;地窖中的紅芋暗自蘊含著甜味,等待春天與陽光相遇。這讓我想起王維在《冬晚對雪憶胡居士家》中寫的“隔釉風驚竹,開門雪滿山”,但董志塬的雪,不止于詩情,更孕育著實在的豐饒。那些在雪被下酣眠的種子,正把整個冬天的寂靜,釀成來年麥浪翻滾的喧響。
臘月將盡時,年味就隨著炊煙在塬上彌漫開來。蒸饃的香氣混著墨香,那是村里的先生在給家家戶戶寫春聯(lián)。紅紙黑字落上門楣:“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墨跡未干就被風雪吻過,瞬間凝成了金石般的永恒。臘月二十三祭灶那夜,整個董志塬都浸在拉板糖的甜膩里,仿佛要用這黏稠的甜,把離散的游子都喚回黃土深處的老家。
站在年關(guān)回望,董志塬的冬原是最大氣的寫意。它剝?nèi)ニ懈∪A,讓你看見土地最本真的底色。那些秋日里謙卑垂首的谷穗,此刻正在糧倉里做著圓滿的夢;那些夏日里張揚的綠葉,如今化作護根的春泥。這何嘗不是生命的智慧?《道德經(jīng)》言“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董志塬的冬,正是這般返璞歸真的修行。
雪又落了。我站在塬畔,看雪花一片片填平溝壑,像時光撫平歲月的褶皺。忽然想起父親的話:“冬天不是死,是大地在喘口氣?!笔前?,在這看似凝滯的季節(jié)里,廣袤的董志塬正蓄著驚蟄的雷、清明的雨、端陽的風。那凍土下的生機,正如冰河下的暗流,靜默地奔向春天的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