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燃
斜陽將窗框的影子投在辦公桌上,像一疊泛黃的宣紙。
北方的秋意總躡手躡腳地來。前日還嫌蟬鳴擾夢,轉眼風里就摻了玉米灌漿的清甜。秋雨最是纏磨人,像母親納鞋底的麻線,綿綿密密垂落。檐角的雨珠砸在青石板上,碎成迸濺的光斑,讓人想起彩虹橋上,夜色里搖晃的燈火。路過九龍路時,道旁柳樹已褪盡翠色,葉子蔫頭耷腦地垂著,被風一吹便撲進積水,漾開一圈圈淺淡的漣漪?;秀庇浧鹑铝跫婏w,像揉碎的云朵撒在人間,沾在肩頭、鉆進鬢角,如今想來,竟似被秋風揉皺的殘夢,觸手生涼。
恍惚間,時光猛地退回到二十出頭的年歲。那時白大褂穿在身上,筆挺得像塬上新抽的白楊。病房長廊的白熾燈下,消毒水混著藥水的氣息,成了最安心的日常。配藥時藥瓶碰撞的叮當聲、寫病歷時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響,都是每日的晨鐘暮鼓。猶記第一次上手術臺,無影燈亮起的瞬間,手心沁出薄汗,器械盤里的金屬泛著冷光。那白光刺目如臘月塬上的雪,器械碰撞聲冷硬似冰河開裂。主刀醫(yī)生目光溫和如水:“小姑娘別緊張,慢慢來咧!”
無影燈的白光還在視網膜上灼燒,記憶卻突然轉向另一段時光。醫(yī)院的長廊清晰浮現,金屬推車的轱轆聲由遠及近。麻醉后的世界像浸在渾水里,模糊又混沌?;秀甭犚娭鞯夺t(yī)生溫聲說:“放心,傷口開得小?!笨蓱抑男倪€沒落下,肚子里驟然一空,接著是一聲微弱的啼哭。我急得舌頭打結,顫聲問:“是男孩還是女孩?”醫(yī)生卻沉了聲:“娃重度缺氧,得趕緊搶救!”滿心歡喜瞬間碎成冰碴子。后來才知,手術室門外,母親壓抑著啜泣,父親在走廊里反復踱步,嘴里念叨著“我娃受苦了”。再醒來時,輪椅載著我晃過滿是刺鼻消毒水味的長廊,直到看見保溫箱里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緊閉的眼睛、粉嘟嘟的嘴唇,像早春枝頭怯生生的嫩芽,讓我這個初為人母的人徹底慌了神。顫抖著指尖碰她的小手,柔軟得像握住了易逝的晨霧,生怕稍一用力,就驚碎這份天賜的禮物。
老家的熊熊(狗)愈發(fā)老邁,總臥在門檻邊打盹,目光定定望著家門口的杏樹。杏樹花開得一年比一年少,枝椏間仿佛還藏著女兒幼時搖落的花瓣。春風拂過,幾片褪色的花瓣打著旋兒飄落,勾得人心里發(fā)軟。女兒是漸漸長大的:曾頂著圓乎乎的腦袋、留著 “小丸子”發(fā)型,小手總攥著我的食指不肯放;第一次送她去幼兒園,她把臉埋進我頸窩,帶著哭腔說“媽媽別走”,溫熱的呼吸沾濕了我的衣領。可眨眼間,她就學會了頂嘴,曾為不寫作業(yè)摔過鉛筆。我氣得掉淚,轉身要走時,她卻捧著半塊烤紅薯追上來,糖汁順著手指往下淌,帶著哭腔哄我:“媽媽別生氣,紅薯可甜啦?!蹦切┰鴼獾蕉迥_的瞬間、熬夜哄她睡的夜晚,如今都化作黃土塬上的炊煙,輕輕飄在心頭,暖得人鼻尖發(fā)酸。
窗外的雨停了,路燈的光落在積水里,碎成一片閃爍的星子。不經意間,女兒的書包帶子越放越長,紅領巾在胸前飄得愈發(fā)歡快,而我眼角的細紋,也悄悄添了幾道。從前總想著做別人眼里的“優(yōu)秀者”,可如今望著指尖的白發(fā),倒覺得那些夢想像塬上的云,風一吹就散了。往后啊,想學馬蓮河的水,隨物賦形地流,把女兒的笑聲、耳畔的蟲鳴,都釀成日子里的甜酒。能偷得半日閑時,躺在塬畔看云卷云舒、聽麻雀嘰嘰喳喳,便也算不負人間這一趟了。
夜已深,手機屏幕投下一圈暖黃的光暈。敲完最后一個字,抬眼望去,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風掠過樹梢,送來隱約的蟲鳴,遠處車燈光影掃過窗簾,轉瞬即逝。所幸每一瞬里,都藏著不褪色的青春、長流不息的愛,還有那個十七八歲、眼里閃著光的小女孩,在時光深處,永遠鮮活。